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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流深—何济洲书法艺术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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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展艺术家:何济洲
展览作品

    展览介绍

    《太 早 太 晚——有关何济洲的〈静水流深〉书展》
    张 渝(书画评论家)
    在《少作集》中,茨维塔耶娃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我的诗行,
    写得那么早,
    使我知道我还不是诗人……
    事实上,正是因为有了太早的诗行,茨维塔耶娃才有了后来的成就。在茨维塔耶娃开始写诗的年龄,何济洲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书法起步。当何济洲像诗人写诗一样的创作自己的书法时,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个书法家的名头以及一个颇具模样的展览是否可以更早的到来。但是,对于我们来说,何济洲的《静水流深》展,不是太早,而是太晚。一个太早从事书法创作的艺术家,却太晚地举办了这个展览。
    为什么晚?
    静水流深。
    静水流深,既是一种状态,也是一种高度。我们知道,不是所有的“静水”都必然流深。但“流深”的水,却一定是静的。基于此,何济洲将自己的展览命名为“静水流深”首先传达的便是“深”的意义。
    作为书法家,何济洲知道书法“深”在哪里。因此,他的书法以“二王”为正脉,下探宋四家中的苏,黄,米三人。明清之后的书法,何济洲也偶有涉猎,却没有太在心上。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历代书家,凡有所成者,几乎都是从“二王”学起,而为什么却又各具面目?除却艺术家的天赋之外,“二王”之“深”,恰恰在此显示出了自己酵母般的意义。
    我们今日看到的《静水流深》恰恰是如此酵母发酵之后的另一种形态。你知道它从“二王”来,也知道它和宋代的苏轼,黄庭坚,米芾有关,但它就是它自己。它有自己发酵之后的形态,也有自己的发酵之后的深度。何济洲不是那种一出生就装备齐全,从来不与任何人有任何相似之处的书法家。从他的作品里,你可以看出王字的影响,也可以看出苏轼,黄庭坚,甚至米芾等人的习惯性动作。但是,在这一切的相似度里面,你会看到何济洲自己深层的意味:安静,持守,生长。
    当我们说“意味深长”这句话时,很容易忘了“意味”是如何“深长”的,究其根本,仍在一个“养”字。纸,需要养;笔,需要养;墨,需要养。当这一系列作为动词的“养”成为带有谱系的学养时,我们便窥见了“静水流深”的又一方面:学养。除了各种笔墨技法的支撑,《静水流深》还在另一维度拓展了“深”的意义——那便是学养滋润的“意味”二字。
    有了深度,有了学养,自然也就有了自己的“流水”——安静,舒缓,与世不争。记得杨绛先生曾经翻译过英国诗人兰德的诗,其中有这样的诗句:
    我和谁都不争,
    和谁争我都不屑;
    我爱大自然,
    其次就是艺术;
    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
    我也该走了。
    尽管很早就进入了书法这个行当,就如茨维塔耶娃“太早地写下诗行”,但何济洲却很少以书法的名义展开自己。在生命之火那里,他一直自适,也自得地烤着自己的双手。烤火之中,他悟出了书法之中的法外之意:学养的深。也只有在这种深意中,我们方才明白,何济洲的努力以及他的《静水流深》展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尝试重启历史——那已经太迟;而是退出现实,进入前历史,进入童年。”进入之中,何济洲看到了“真”,那是古人激赏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真”——纯朴,自然。
    学养之外,我还必须在此强调技术的意义。技术,当然也是学养,但当我把它单独标出时,更想指出的是:在当下书法普遍的颓败中,何济洲将技术自身作为所有艺术努力的一个标志。而《静水流深》这个展览最可突出的意义便是强调了技术本身的意义。也正是它关于技术本体的强调。静水,有了自己“流”的意义。
    一潭死水,可以是静的,也可以是深的。一有不明方向的风,它还可以有些微澜。但死水就是死水,“死水微澜”也不能证明它还存活于世。这就显出了“流”的意义。在《静水流深》这个展览中,我看见的“流”,便是传统的传承,学养的谱系。流动之中,有了何济洲水到渠成的展览。
    不一定是从东方
    我看到太阳是一串珍珠
    太阳是一串珍珠
    在连续上升
    太阳,恒星,很大,很稳,似乎不需任何动词。但在诗人的眼里,强大的太阳,恒星,也要如一串珍珠似的上升。而这恰恰是“静水流深”的另一意义——生命在于运动。当然,这也是何济洲举办展览的意义,尽管这意义来得有些太晚。
    2015-12-27


    展览评论

    《人淡如菊——关于何济洲书法艺术的禅意花语》                                                     胡正良
    与何济洲先生在丽江相遇时,正是秋菊烂漫的季节。此后,每每看到菊花,我都会想起他和他的书法。也许是花香弥散的久了,也许是流连忘返的醉了,我突然想把“人淡如菊”这则花环套在他的头上,并顺便摘下一片花瓣,品读着充盈其间的关于其书法艺术的禅意花语。
    让一朵花富有禅意,那是自然世界赋予生命的绽放与修行;让一种艺术富有禅意,并以花语来释放如菊的恬淡与卓然,那则是社会生活给予人生的磨砺与启迪。作为从农耕文化的发祥地——甘肃庆阳走出的书家,当东汉思想家王符、明代书画大家米万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姹紫嫣红时,禅意的种子已在济洲的生命和书法里孕育。只不过这种孕育,是以情意的蓄积、诗意的探求,为前提和铺垫罢了。
    其实,在中国书法史上,以情意的浓郁,诗意的灿然,来达到人淡如菊的禅意浩渺者并不是太多。遥望一下灿烂星河,可以说,最早人淡如菊且释放禅意的是钟(钟繇)、张(张芝)、羲(王羲之)、献(王献之),他们在风起云涌的历史舞台上,以洒脱娴静拥抱喧嚣红尘,以落花无语,留下了阵阵幽香;渐次排列的是顔(颜真卿)、苏(苏东坡)、黄(黄庭坚)、米(米芾),他们在潮起潮落的人生旅途中,以坚贞守望执着,以举重而循若轻,在繁华背后,释放了击节而歌的悲怆与苍茫。若把目光放之现当代,于(于右任)、林(林散之)、赵(赵朴初)、启(启功)或是最佳人选,他们或身名显赫而隔海望乡,或默默一隅而老列殿堂,或击破纷扰而仙风道骨,或痴迷书斋而清丽皇朝。
    于是,有人惊呼,一花一世界,一点一乾坤。我在解读这些书法先贤们的如菊历程时,一个很有趣的现象突然云烟在眼:他们都自觉或不自觉地用情意的绿叶,诗意的枝干,去凸显如菊的花语,并最终以“禅意”来盛开不老的生命,最终走向走进了圣坛。作为后来者,这就有了“用一根线条去漫步”(保罗.克莱)、用一片花瓣去芬芳的参照系。
    客观地说,能够走向这个参照系的书家,在当代其实是很少的。在书法院工作室名家大师多如牛毛的今天,在浮华浮夸已成时尚并被大肆追捧效仿的当下,以平淡对待名利,把荣辱诱惑挡在门外,以平和心态去彰显从容定力,进而修得人性人格的完善、人品艺品的升华,这是十分另类和罕见的。但济洲耐住了寂寞,守住了底线,没有随波逐流,做出了“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朱淑真)的卧薪尝胆式选择。这一选择,让济洲多了人格修炼上的炼狱体验,多了艺术追寻上的蜕变之旅。
    如同田野的花需要泥土滋润一样,济洲书法艺术呈现的情意、诗意、禅意,永远是他脚下那片厚土的馈赠。在多年的花期孕育中,他曾以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苍茫气概,两千里路入京华,一骑执着追先贤,其“三意”释先贤的求索路径在当代中国已渐成风景、渐立气象。
    在这组风景和气象里,济洲释放的情意,融入了庄老思想的朴素与超然,五十余载以临帖而求形像神似的描摹心路,或许最能证明这一点。在情意的花海里,他体味过篆隶的齐律之美,楷书的方正之美,行书的灵动之美,草书的飞天之美。耳濡目染间,以“结体的奇正、疏密、宾主、参差”为原点,完成了由线启情、由情启象的原始本体实践。这与苏珊.朗格所说的“艺术是人的情感的符号形式的创造”一脉相承,只不过济洲舒展情意的参照是巨擘大师、名篇佳作而已。所以,当我驻足他临摹的兰亭序、祭侄稿等众多作品时,常常为他读懂了先贤的喜怒哀乐而感叹,更为他发现了“人性的不断觉醒”(王岳川)、进而“不断弘扬生命力的历史”(王岳川)而沉思。给情意添加怀旧的翅膀,让它穿越时空在历史里飞翔,米万钟要是泉下有知,也会为后辈乡党题词庆贺的。
    完成情意的蓄积,就一个人或一个书家而言,只是走过了一段复印历史的路。把或浓烈或悲怆或激昂的情意升华为诗意,那则是人格的完善,艺术的第二次飞跃。济洲从情意走向诗意的过程,与他地域层面的流转息息相关,与他师承的接续紧密相联。陇上的黄土赋予他线条的稳固,黄河的浪花赋予他结体的飞溅,京华的烟云赋予他墨色的凝重,而这些属于表层的意蕴,最多只能看作激起情意、催生诗意的外部因素。而起主导并相互贯通的,则是林散之、赵朴初、启功、欧阳中石等方家的教诲与启迪。那就是让章法在接受了线条、结体、墨色的洗礼后,找到了绽放的土壤,并初步开出菊花的式样来。这期间,济洲“躲进小楼成一统”(鲁迅),在燕园旁放逐了属于诗人气质的浪漫一面,在诗意境界里一砖一瓦地修筑着展示活体汉字的韵律大厦。逡巡在这座大厦的周围,看思索的线条涌出诗意的花语,这难道不是“二王”法书的千年一谭,难道不是“二王”潇洒魏晋后一抹起自北方的“抽象冲动”(沃林格)?
    从情意的花海发出诗意的花语,济洲走了五十多年。也许是这一路的风景过于变幻无常,让他看淡了风花雪月,看惯了世事沧桑,看清了红尘眷恋,在迈入天命的门槛时,他突然有了禅意的向往。我在长久审视他最近完成的《心经》、《道德经》、《金刚经》等诸多小楷长卷时,看到了他从儒释道聚集思想内核,开始对书法本体“不疑不悟,大疑大悟”的美学反思。这种反思,我把它称为禅意向往。其实,在禅意的流变里,不论是秦汉立宗、魏晋登极,还是唐宋尚法、明清标意,走的都是一条回归苍茫、虚无自我的逸世之路。正在路上的济洲,此时是超然的。他不再作年少时的无病呻吟,不再作青春时的喷薄冲动,有的只是一份淡在骨气之内的寻常坚守。这份坚守使他即便离开故乡再远,也时刻留有陇上的温度,使他即便沉潜再久,也能散发饱含诗意的一缕温馨。因为,他已经站在了历代书法巨人的肩膀上开始远望禅意的风景。
    济洲正在追求的禅意,源自汉字的力量,源自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秀历史基因,他在近乎无我忘我的境界里,用线条讲述着中国故事,用墨色释放着中国声音,用思想传递着中国气象。这期间,在长安街不远的地方,他以一份浩淼心胸与心斋小我的豁达和超然,以那种“修到梅花”后的孤绝,把佛前那株受人膜拜的定式青莲,在经历了时光的多次拷问后,孕育成一种风骨、卓绝为一道气韵。如果要借王国维的境界说一比,济洲找到了情意之第一种境界、诗意之第二种境界、禅意之第三种境界互为流转的基元。可以说,济洲在传递和点燃的思索中,走上了连锁突变的文化自觉之路。
    其实,作为一个书家,传承先贤衣钵,处处充满艰辛,时时面临陷阱。有的人在情意里挥洒后,忘乎所以,表现形式上的滥情和虚伪,掩盖了求索路上的真实自我;有的人在诗意里陶醉后,走上极端,过分的修饰和雕琢,肢解了书法本体的原有韵味;有的人进入禅意的门槛后,悲观遁世,远离现实生活,其梦一样的所谓回归,再也无法使艺术的本性把“存在着的真理将自身置入”(海德格尔)。这既是做人的悲哀,更是为艺的失败。究其原因,主要是情意、诗意、禅意之三种境界无法形成流畅的回路,无法构成互为因果的价值实现形式。一般而言,情意融入的是书家创作意向的客观选择与描摹,它贯穿在书法创作实践的初级阶段;诗意凸显的是书家创造组合的艺术追求,它伴随在风格形成的中级阶段;禅意诠释的是书家的心路历程,践行的是“意与灵通,笔与冥运,神将化合,变出无穷”(张怀瓘)的最高境界,它奠定书家在书法史里的位置。
    如果要给济洲的“三意”勾画出一条轨迹,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情意阶段的济洲,以为人的热情奔放,衬托着书法艺术的天马行空。他在广泛涉猎后,试图以苏、黄的养分来滋养自己的园子,构架自己艺术天空的雏形。诗意阶段的济洲,以做事的金石之气,添加着艺术的魏晋风流。他在博采众长后,借助着欧阳中石先生的阳刚之气,向着“二王”的经纬款款走来。禅意阶段的济洲,以学养的摄入与丰厚、以佛学的感悟与觉醒,不断地滋补自己、淡然自己,他不在寻求个性的张扬,而把信仰深深地植入骨髓,不惜让肉体千百次地下地狱,而精神却始终向往着艺术的天堂。这让他在浮躁的当代中国书坛,有机会成为一道静谧的风景,有机会成为文化复兴视野下的一则书法注解。
    把一个人读成一朵花,是需要时间的。把一朵花读出一个人和一种艺术的禅意来,是需要思辨的。人淡如菊或许不适宜当下的语境,但就艺术的锤炼而言,它是必须走过的孤独之旅、殉道之旅。正如人类思想史上,许多先行者倒在了思想的路上一样,济洲也不一定能达到那个终点,但他已执着地走在了路上。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南京大学中国国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