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  第三季中国非具象艺术调查一一漫长的相遇  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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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长的相遇
    文/杜曦云

    永远不要让结局遮挡了故事的光芒。 —— 雷蒙德·钱德勒 《漫长的告别》

    四十余年来,中国当代艺术伴随着社会进程一路展开。对于非具象艺术而言,这也是一段漫长而曲折的历程:对既有视觉秩序的告别和对新的艺术语言的找寻,从最初的陌生、争议与迟疑到逐渐进入公共视野、展览机制乃至艺术史中。它的路途从来不是笔直的,但在不断的转向、偏离、重返与重新出发中,也慢慢形成自己的轨迹。

    目光后撤时不难看到:这段历程又处在西方现代艺术已经走过的历史余波之中。从康定斯基、蒙德里安、马列维奇到波洛克、德·库宁、罗斯科,非具象艺术曾经是现代主义最重要的实验区之一,不断将绘画从再现世界表象的任务中解放出来,使艺术转向更为纯粹的形式、色彩、结构、材料以及观看本身。到了20世纪后半叶,当现代主义的宏大叙事逐渐瓦解,关于“艺术史终结”的判断也曾一度出现。仿佛那些曾经需要不断突破的边界已经被突破完毕,艺术可以自由地进入任何方向,而“抽象”本身也似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然而,历史并不会因为某种理论宣布终结而真正结束。当西方艺术史中的抽象已经成为一种成熟的历史语言,中国的非具象艺术却仍在经历自己的漫长形成。它面对的不只是“如何抽象”的形式问题,而是在当代的中国如何建立自己的观看方式:如何重新理解世界,也重新理解自身。

    因此,中国非具象艺术不能简单地被看作西方抽象艺术在中国的迟到版本。它既与西方现代主义发生关联,又不断遭遇自身文化经验的牵引;既面对书写、造型、气韵、留白等悠久传统,也面对城市化、工业化、消费社会以及技术不断迭代所带来的全新感知。所谓“非具象”由此并不是一种已经被定义完成的风格,而更像一种持续生成的观看方式。

    今天,我们又站在了新的历史节点上。人工智能正在迅速改变图像的生产方式,过去需要漫长训练、身体经验和个人判断才能获得的视觉结果,如今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被生成、复制、修改与无限扩展。图像的稀缺性正在消失,甚至“创造图像”这一行为本身,也开始失去过去所具有的神秘性。当机器可以制造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逼真的图像时,艺术究竟还意味着什么?当“像不像”已经不再重要,“好不好看”也越来越容易被算法生产,艺术是否必须重新回到那些无法被轻易计算的地方——身体、经验、感知、时间,以及一个具体的人与世界之间不可替代的真切关系?

    与此同时,我们所处的世界也正在发生剧烈变化。曾经相对稳定的世界秩序正在松动,地缘政治、技术革命、经济结构、生态环境与社会心理彼此交织。世界似乎进入一种持续加速的状态:信息越来越多,变化越来越快,确定性却越来越少。时代的熵增不仅发生在宏观秩序之中,也渗入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里。我们面对过量的信息,却越来越难以确认什么是真实;拥有前所未有的技术能力,却未能因此获得更多确定;可以快速抵达世界的角落,却可能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自身的不安、孤独与无所适从……

    在这样的时代里,非具象艺术所面对的问题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关于“抽象”与“具象”的选择,不只是形式语言的分野,而是更关乎人在越来越难以廓清的世界中,如何重新感知。那些无法被明确命名的形态、无法被还原为对象的色彩、材料留下的痕迹、偶然生成的结构,以及绘画过程中身体与时间留下的不可逆痕迹,或许正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不急于解释世界,在世界尚未被解释之前,与它保持一种敏感、开放的关系。

    相遇不是抵达。它意味着未知仍然存在,意味着经验之间仍有距离,意味着我们无法预先知道结果。艺术家与材料相遇,身体与感知相遇,传统与当代相遇,个人经验与时代相遇,偶然与控制相遇,人工与自然相遇……每一次相遇,都可能带来出乎意料的改变。

    往昔已逝,“漫长的相遇”不是对过去的抒情回望,而是对当下处境的接受:在一个越来越强调速度、效率、复制与确定答案的时代,艺术仍然需要漫长地观看,漫长地感受,漫长地犹疑,漫长地与尚未命名乃至无法命名之物相处。

    “艺术史的终结”所终结的是某一种艺术史书写的确定性,抽象艺术的完成意味着它不再拥有唯一的历史方向。没有终结的是人面对世界时不断产生的感知、疑问与欲望、诉求,非具象艺术在中国的路途也仍未结束。

    旧的坐标正在退去,新的坐标尚未建立。我们不知道未来的世界将以何种方式展开,也不知道艺术将在新的处境中获得怎样的形态。正因为不知道,所以需要继续开放地相遇。“漫长”不仅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它意味着道路尚未完成,答案尚未出现。

    第三季“中国非具象艺术调查”并不热衷于总结以往历史,而是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凝神注目于那条依然向前延伸、尚未显现的路。既往的艺术史中最有趣之处,往往发生在告别之后、抵达之前——告别已经逐渐失效的世界,与尚未被充分认识的世界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