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画廊欣然呈现谢灵柔个展《马戏团之夜》，展览标题来自安吉拉·卡特（Angela Carter）的同名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这部著作在一定程度上颠覆了女性在历史长河中被塑造的模式化形象，卡特笔下的主人公“飞飞”几乎是一个在利用作者的笔杆主动书写自我的鲜活女性生命。

这个故事发生在1899年，那个旧世纪即将结束。

一位声称自己生来便拥有一对巨大的翅膀的女人，成为整个伦敦争相观看的奇观。她是空中飞人，其身材巨大，艳丽、粗俗而喧闹；她喝香槟，大笑，占据空间，从不试图把自己缩小成一个更加符合期待的女人。最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这双翅膀究竟是真是假。

于是，一句宣传语随着她的演出传遍欧洲：

“Is she fact or is she fiction?” 她是真实，还是虚构？

一位美国记者来到伦敦，试图揭开这个谜团。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或许只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出来的骗局。他观察她的身体，询问她的过去，寻找故事中的漏洞，希望通过一种理性的、近乎侦探式的方式判断眼前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小说因此从一个异常老套结构开始：一个男人观看一个女人。

然而当采访开始，事情逐渐偏离了记者的预想。女人没有在他的追问下变得更加透明，反而愈发难以辨认。她不断讲述自己的过去，却也在讲述中重新塑造它。渐渐地，事实失去了清晰的边界，我们无法确定眼前究竟是一个等待被揭示的女人，还是一个由她亲自创造出来的神话。或许真正的问题并非她究竟有没有翅膀。

而是——为什么我们如此迫切地想要确认一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这一疑问同样潜伏在谢灵柔的绘画之中。她笔下的女性很少完整地显现，人物往往隐没于植物、光线与层叠的影像之间。她们大多来自电影、文学或既有的记忆与叙事，早已作为图像被观看和定义。

谢灵柔不断从那些视觉文化中寻找女性形象，让这些来自过去的面孔进入今天，并在新的观看中获得另一种可能。观者在注视那些画面中的女性肖像时不禁会好奇：她们是谁？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一个电影角色？是艺术家的记忆，或是我们关于“女人”的某种集体想象？

而当展览空间被转化为一座小说中的临时“马戏篷”时，它也为观看谢灵柔的绘画提供了另一重隐喻。马戏团本就是一个建立在虚实边界上的空间——真实的人扮演虚构的身份；观众明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场表演，却仍然愿意在某个瞬间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与女性角色在文学、电影中被塑造的方式亦不谋而合：她们的形象在虚构中被创造，却又反过来成为现实中定义女性的范式。当飞飞以惊世骇俗的方式，为自己创造出一种在那个时代几乎不曾存在过的女性形象时，这种“被塑造、又被其所约束”的关系终于发生了松动。

《马戏团之夜》与谢灵柔的绘画，由此共同触及了一个在艺术史与文学史中不断被重塑的问题：“如果女性角色长久以来被观看、描述和幻想，那么女性是否也能反过来利用这些既有的幻想，重新创造自己？”

然而小说并没未通过“揭穿飞飞”来回答这个问题，谢灵柔的绘画同样未曾试图为画面中的女性提供这样的答案。那些面孔仍然停留在记忆与虚构、他人的故事与自我的想象之间。观者当然可以继续追问她们来自哪里、究竟是谁，却未必能够触及那位隐藏在图像背后的“真实女人”。

在小说结尾，两位主人公重新相遇。在经历了西伯利亚的火车事故之后，记者失去记忆，也失去了小说开头那个冷静理性、试图把飞飞当作“调查对象”的记者身份。他后来与萨满生活在一起，经历了一种近乎重新出生的过程。等他再次遇到飞飞时，他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非要证明她“是真是假”的人。

记者此时再次开始“采访”飞飞，但这一次，他的问题已经从“你究竟是真是假？”，变成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有灵魂吗？你能够爱吗？”——而飞飞对此非常满意，认为这才是采访的正确方式。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这也使小说开头的那句宣传语获得了另一层意味：

“Is she fact or is she fi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