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蝉鸣的夏天,碰撞的彩色弹珠、植物奶油、千纸鹤… 一段色彩金黄、阳光灿烂的童年似乎永恒地烙印在我们共同的记忆中,在过度真实化的社交媒体时代来临之前,我们所拥有的也许是“最后一代模糊的童年”。1994年,姜文将王朔的中篇小说搬上银幕。原作以一个时代的青春经验为背景,构造了一段关于儿时的欲望、友谊、冲突与幻想的故事。姜文则在电影中进一步强化了现实与记忆之间的暧昧关系,使那些夏日午后、胡同光影与少年心事,在时间的过滤中逐渐柔和,亦逐渐失真。
童默的绘画无疑在试图重现那些时光碎片,世上最美好的事物从不是最真实的,它们存在于一种适度“失焦”的维度中。本雅明曾将这种感觉命名为“灵光”(Aura),在这个概念之下,童默将记忆封存于不确定性之中,成为我们与过去之间无法被完全再现的模糊距离。
I.第一代消费社会儿童
The First Generation of Consumer Childhood
如果说《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少年们生活在一个简单而充满想象的年代,那么成长于九十年代与千禧年前后,则意味着处于一个物质被重新定义的时代之中。在那段日子里,城市空间、家庭结构、消费方式与媒体都在经历剧烈变化,而我们的童年亦成为现代化进程中被深度重构的领域。
90年代初期,随着城市生活方式的变化、市场环境的发展以及消费文化的兴起,中国家庭的日常结构也随之改变。在童默的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儿时物件,亦是消费文化第一次进入童年的“历史现场”,我们曾共同见证了一个特殊时代如何在现代化的浪潮中逐渐形成。日系动画片、VCD、电子宠物、麦当劳、家庭摄像机……这些如今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事物,我们回忆时却带着一种强烈的梦幻感,它们即是消费品,亦是我们关于未来生活的想象入口。
这正是童默笔下的具体物件动人的原因。现代化由一场宏大的社会叙事,转化为每一个普通家庭内部可以被触摸、观看和体验的日常经验。那些物件指向的是那个已经远去的年代、它们保存着一个时代曾经拥有的蓬勃瞬间——我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世界正在变化,而未来正在靠近。
II.“非自愿记忆”
Mémoire Involontaire
生于智能手机时代的10后一代,童年似乎拥有完整的影像档案。照片、视频、社交媒体共同记录着他们成长的每一个阶段。然而,童默作品中的童年却如雾里看花,仅冻结了某些私人化的的“关键帧”。艺术家个人保存下来的家庭相册仅寥寥数页,录像机亦只会在婚礼或节庆时短暂开启。
他的童年证据更多来自于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它们是一片树影,午后的阳光,已经褪色的课桌、玻璃弹珠、折好的纸鹤。童年记忆有时毫无征兆地出现,将他带回某个遗忘许久的下午。
普鲁斯特将这种经验称为"非自愿记忆(mémoire involontaire)"。真正重要的记忆,更多是在某个偶然的瞬间,被某件物品、某种气味或一种触感突然唤醒。我们的过去安静地沉睡在日常事物之中,等待着被时光唤起。
正因如此,童默的绘画始终带着一种朦胧、失焦、曝光过度般的“延时感”。那些模糊的边缘与现实世界相比,或许更接近记忆真正存在的方式——因为记忆从来不会完整保留一切,它总是在遗忘、想象与现实之间缓慢地冻结与消融。当我们凝视这些画布上模糊的残影时,我们所共同记起的其实是那个迫不及待想要长大的自己。
III. 游戏之前,世界尚未定型
Before the World Took Shape
“在成人世界真正降临以前,孩子们曾用纸片、弹珠与想象,为自己创造过另一套秩序。”“东西南北”看似只是折纸游戏,却包含了一整套关于命运、选择和预言的想象。孩子在纸片内部写下名字、数字、愿望与惩罚,然后通过手指的开合决定彼此的未来。它当然不具有真正的预言能力,但在那个时刻,孩子第一次感受到——命运似乎可以被规则塑造,也可以由他人的手掌开启。
孩子们在弹珠游戏中建立了某种临时秩序,他们借此划定边界,协商规则,也学习承受失败,那或许是许多人第一次理解拥有与失去的时刻。而课堂上的纸条和手绘腕表则是儿童对“正式秩序”的小型偏离。
孩童时的我们无法真正拥有成人的时间,却可以在手腕上画出一只手表,而无法决定课堂何时结束的我们,在课桌下面创造出了另一套秘密生活。游戏因此是儿童在既定秩序之外,为自己争取自由的一种方式,亦是对成人生活的一种“预演”。
以此视角观照,那些已然消逝的童年游戏,呈现出了个体意识在嘻嘻互动中悄然萌生、逐步成型的过程。我们第一次学会竞争、交换秘密、亦是第一次意识到运气的不公。在那个瞬间,我们发现:“规则并非天然存在,它们可以被建立,也可以被绕开。”
童默绘画中冻结的瞬间很少真正离开社会规则。相反,孩子们总是在规则的边缘活动:学校的纪律、家庭的期待、同伴之间的等级,以及消费社会新近提供的欲望,这些共同构成了他们成长的环境。然而,游戏使这些规则暂时变得柔软。孩子可以重新命名物件,重新分配价值,也可以将一张普通纸片变成命运的机关。
IV. 那些没有兑现的童年
The Futures That Never Arrived
马克·费舍 (Mark Fisher) 在《资本现实主义》(Capitalist Realism) 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失落的未来 (Lost Futures)。后资本化社会真正带来的问题是 “我们失去了一种对于未来的想象能力”。即在某个人生节点中,我们突然意识到——日子似乎可以望到头。当意识到未来越来越像今天,人们便开始疯狂地回望过去,怀旧成为了对于未来想象消逝的一种回应。
对于成长于九十年代与千禧年前后的我们而言,童年时期对于未来的想象曾经十分清晰:通过学习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通过工作建立稳定的生活,并逐渐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与生活方式,最终抵达一种比父辈更加自由而丰富的人生状态。
但当这些期许真正来临时,它们所伴随的复杂性往往比童年想象中更高。我们逐渐发现努力不再必然实现预期,物质亦未必带来持续的安全感;亲密关系也在责任与自我实现之间被重新定义。那些曾经象征着幸福的符号,在新一代的成年世界中被赋予了更加复杂而多元的意义。
我们的时间也由童默画在手腕上的想象,兑现成了日历、任务与 “dead line”;当我们终于可以自由地疯玩时,那些原本属于休息与放松的片刻,却被广告与虚拟短剧所占据。在AI时代,注意力成为一种新的资源,而“算法消费主义”正在重新塑造我们与时间的关系,构建出一个比童年记忆更加虚拟化的当下。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影片结尾,成年后的马小军和昔日伙伴们在现代北京的街头相遇。他们已经进入成年世界,坐在汽车里,试图寻找过去的痕迹。当他们喊出少年时代的暗号,却发现那个曾经回应他们的声音,早已失语。
童默的作品则微妙地回应了这一关于时间的命题:儿童即是未来性的化身。而那些还未兑现的童年期许,或许正是一剂战胜“虚无”的良药。童年的马小军,永恒地漂浮在夏日那片蓝色的水面上,也许旧日之所以显得阳光灿烂、亮得仿佛没有阴影,是因为我们仍然相信,阳光的尽头还有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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