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画廊荣幸宣布将于2026年6月27日推出青年艺术家群展「浅感存形」。本次展览由陈鋆尧担任策展人,呈现刘润萍、刘舜佳、刘郁岑、钱倩、谭坦、吴凌昊、徐苏宜、袁海宇、朱紫薇共九位艺术家的二十余件作品,展期将持续至7月27日。
策展人文章
一场展览的成立,未必依托作品视觉形式互为对照的和谐统一,也未必依赖契合的创作风格或亲近共同的主题叙事。如果有这样的一场展览,没有预设主题,不期待规整风格,亦不设计讨论话题,同时策展人又得以借此吐露参仿理念和展览的真正动机的话,想必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这一想法缘起于对东亚美学传统的回溯,在东亚美学文化横亘并影响着的漫长历史岁月中,始终存在一条以日常瞬间、细微感知与个体心绪为核心的审美脉络,以至于使艺术实践与恒常的平凡生活之间建立了深厚的联结,将看似日常的行为——如品茶——转化为高度仪式化的艺术形式,使人们得以“享受飞逝的瞬间”。这种审美态度的核心在于一种“诗性感受”,即与自身生命所处的具体情境建立互动性的和谐与调适,而这种调适的正当之处恰恰源于个体捕捉日常生活与生命尺度的短暂与不经意。
借由本次展览的契机所探寻梳理的脉络并非散见的零星个案,并在许多东亚文学作品中显现的尤为清晰:日本平安时代(约10世纪末),清少纳言的《枕草子》以“物尽”的手法罗列生活中“值得怀恋的往事”、“遥远的事”、“憎恨的事”等细目,对日月星云、山川草木的即兴起兴,对四季岁时、宫廷日常中“稍纵即逝的美”的定格,都体现出一种不追求体系的完整与情节的连贯,而以片段的精确与感知的真实作为价值衡量尺度的清单式的美学逻辑。中国晚明时期(16-17世纪),公安三袁等文人社群作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创作宣言,以小品文对抗经世文章的宏大规范与传统古文的僵化格套,他们在游记、尺牍、传记等文体中记录山水游赏、美食养生、读书参禅和园林建造等日常情趣,将创作定位为“以文自娱”,推崇“真”、“趣”、“淡”的审美旨趣……
依照这些描述和动机,与多数展览始于预设命题与理论框架,以既定内核筛选适配作品相不同的是,「浅感存形」是一次反向的策展实践,不依托概念契合、形式适配、叙事呼应,也不考量艺术家的视觉语言与风格是否协调统一,由此,对于作品之间在视觉上适配与文本上互文的期待也便随之烟消云散。而大家将要看到的整场展览的成立根基,建立在一种共通的、可被共情的心性质感中:气质、氛围、感性的密度、夏日的松弛幻想与清静时刻泛起的涟漪,凡此种种直觉共同构成了展览的“基础”。进一步的,所谓“浅感”,是褪去厚重的话题与观念后的直观体察,是借鉴《枕草子》对光线、氛围、心境和刹那风物的清单式的捕捉,是这场纷繁夏日的情境里,轻盈隐秘、转瞬即逝的情绪悸动;而“存形”,便是艺术家以绝对的个体主体性,将这些易逝、无形、细碎的主观感知,转化为可视可感、可留存的视觉形态,让转瞬即逝的日常心境,落地为笃定的艺术样貌。
而“感觉”,这一听起来缥缈无依的直觉,却成为了更具参考价值的坐标系:以感性为基底,聚焦同一代际、相似教育背景与职业语境下的艺术家群体,以同源的时代生存语境为基底,铺展一众个体截然不同的创作路径与视觉表达。在统一的时代语境与生存经验下,艺术家们以各自的感知触角、生命体验与思考方式,生长出差异化的创作样貌,这种“同源而异态”的创作图景,正是本次展览想要呈现的核心:艺术的价值从不源于形式或叙事的复刻与再现,而源于创作者主观意志的真实落地,源于个体在时代语境中自主建构的精神世界与视觉秩序。
在以文本阐述策展思路的基础上,为构建展览「浅感存形」在空间叙事层面的完整性,本次展览的策展人陈鋆尧与常驻英国伦敦的空间研究者苏日共同完成针对叙事性空间建构的研究。展览空间以轻量化的线条回应「浅感存形」中关于瞬间感知、细微心绪与无形氛围的线索:它们以微末、轻盈的方式干预墙面、转角、开口与空间本身的深度关系,使原本稳定的白盒子空间产生细微的偏差与游移感,与作品、观者形成一种连接与陪伴,让“浅感”在身体的移动与空间的感知中被触发。
这种介入借鉴了约瑟夫·米勒-布罗克曼(Josef Müller-Brockmann)对于现代主义网格系统对秩序与结构的理解,同时也参考了利亚德-沙德米(Liad Shadmi)在“字母室”(The Alphabetical Room)中所呈现的空间书写方式——在精确、理性的几何基础之上,为偶然、感性与不确定性留下余地。
最后,若要为这种全然依托直观体感、私人共情的“感觉”寻一处理论注脚,以便对展览有更好的代入感的话,罗兰·巴特在《明室》(Camera Lucida)中的尝试或许是最接近的参照。在这本关于摄影的沉思录中,他以个人化和碎片化的方式,在翻阅母亲旧照的过程中,捕捉那些偶然降临的、不可复制的观看经验——一张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照片的角落,可能是窗外的侧影、旧木桌上的纹理,或是一只随意搭在椅子上的手——毫无征兆地击中了观者的心脏,你盯着它看了很久,说不出为什么,但身体却先于思维给出回应: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心头骤然一滞,被拽入一段独属于自我的隐秘瞬间。或者仅仅是,你无法把目光移开。这个“刺点”(Punctum)从影像中跃出,“刺伤”了观看者,使观看本身成为一种身体性的、即刻的、不可言喻的体验。我无意将罗兰·巴特的理论生硬地套用于本次展览,但“刺点”所描述的那种观看经验与体感——在某个细节面前猝不及防地被触动、被穿透,恰恰是面对这些“心绪物件”时真实的感受方式,也成为理解艺术家们创作源头的钥匙,他们正是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里,捕捉这突如其来、无法复刻的感官震动,将转瞬即逝的体感凝练成视觉形象,也就是展览所言的 “浅感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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