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曲》
陈力
恰似初冬的银杏对暮春的追忆
或经波光渲染的水鸟的尾羽被
你的吟诵温柔地托起,游弋在
垂钓者和孤独握手言欢的白日梦里
我坚守波心喑哑的秘密
你的唇语拂过山岗与平畴
诉说亚洲狮最绝望的迷途
狮王踟蹰不前,狮群旋即
随男巫抽搐的节奏化作石头
爱是艰巨的,我甚至不敢背对
你竖琴曲线般煦暖的呼吸
而农奴一旦鄙视奔跑,便无限
趋近野兽,唯漂泊的演奏家
向水妖略施一礼,转身就走
观詹滢画作,率先闯进眼底的,是介于梦呓和实存之间的气韵:蓝色的孤山在雾海里若隐若现,灰黑色的瀑布像从裂开的岩缝中倾泻下来,金色的群峰在一片温暖的光里缓慢浮起。正如《幻想曲》这首诗所道破的:如初冬银杏对暮春的追忆,如水鸟尾羽被吟诵托起的瞬间——山非山兮水非水,一段低吟唤醒的意识场开始低语。
詹滢生于名门,接受了严谨的学院油画训练,选择回到中国山水和神佛造像的脉络中工作。她把金碧山水和宋画的基因抽取出来,置于现代材料和空间感里重新生长,令整张画布浸没在赭金和土黄之间,山峰并不具体写形,却在厚重的肌理里层层隆起,像早期金碧山水里被石青石绿、金箔叠出来的“发光山体”,而光来自质地繁复的折射,弥散在宗教语境的金身和世俗世界。
蓝色的孤山和一竖一横两幅瀑布,更接近宋人气质。画面上部大片留给空茫天空,下部才让山石和水流从雾气中缓慢显形。山势线条克制,给人一种“远而不绝”的高远感。瀑布以干湿不同的笔触反复刷拭,水雾在半空散开,仿佛宋画里云烟出没的处理。如此山水更像一个呼吸的整体:有缄默的躯干,有循环的血脉,有在留白中起伏的气息。
艺术家和古典的关系,逾越了拟古,更摈弃把山水当成消费的文化符号,而是把“金碧”的光晕和庄严的静观作为两根深层骨骼。观者目之所及,会被这些作品安抚:色调收束,构图稳定,云水铺陈得恰到好处,似乎非常适合挂在一间静谧的文房或冥想室里。而一旦置身其中,就会发现另一层现实:山体表面粗粝得近乎残破,岩石像经过野火炙烤、被光阴腐蚀,颜料堆积成结痂一样的凸起;瀑布好似从伤口里喷涌而出的液体,饱含着磅礴的律动。
这非凡的触觉体验,来自她对材料的执拗。画布上的颜料被一遍遍堆起、刮开、再覆盖,山石部分几乎形成浅浮雕,瀑布边缘的岩块则是一团团凝固的颗粒。平面因此获得了雕塑性:眼睛在阅读轮廓的同时,身体会不自觉想象触摸的感觉——粗糙、湿冷、微微凸起。如是她在画布上雕刻山水,用材料把本该属于雕塑的厚度和重量引入二维空间。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触觉并不限于指掌。粗粝的岩石在耳畔沙沙作响,空旷的雾面拖拽出类似回声的肃穆。诗中“男巫抽搐的节奏”“竖琴曲线般煦暖的呼吸”“农奴一旦鄙视奔跑便无限趋近野兽”,都在描述一种音乐性——身体在强迫和挣扎中形成的节奏,被她转写成画布上的一条条刷痕。观者在面对这些质感时,六根皆在体认一种被压抑、被拉扯、又被缓慢释放的能量。
詹滢常作为当代中国艺术的代表性作者之一,拒绝选择直接把身体经验、家庭记忆或社会角色放到画面中央,用叙事对抗凝视。她矜持而坚毅地隐退到山水之后,让山、云、水发声。画面上没有直白的身体,没有图示化的时代标记,却充满对“伤痕”“结痂”“凝固瞬间”的敏感。瀑布像从撕裂处冲出的液体,金色山水里的闪光像被反复摩擦后的金属皮层,蓝色孤山在雾中孤立,像一块从大陆撕下的残片。这种不言自明的疼痛感,恰好是女性经验的一种隐忍倾吐:不控诉,把伤和韧性托付云水。
她的作品总在两个极端之间游弋。一面是悦目、安静、可供凝视的风景;一面是危险、悲怆、难以言说的内核。观众如果只把它们当成精致的“东方意境画”,那山水会礼貌地止语;可只要放下先见或我执,所有粗糙的边界、被侵蚀的岩面、从暗处渗出的光,会邀请人进入深层叙事:一块历尽时间、灾难、权力反复摩擦的行星之肌理。
詹滢的艺术价值,也许正体现在这种双重操作中。她既不沉溺于抽象表达,也不转向社会诘问,坚持用山水作为缓冲带,用古典框架承载当代的不安。诗里的那句“唯漂泊的演奏家向水妖略施一礼,转身就走”,可以看作她对自己位置的隐喻:她既属于延续千年的华彩传统,也属于一个被全球资本和技术重塑的话语体系。“当她摊开双手,唯有迷一般的法度。”
——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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