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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林汉:透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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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于非
展览作品

    展览介绍

    在于林汉此次个展的数个月前,紧张与焦虑就早已开始聚集并且盘桓不散。对于生长在北京而久居柏林的他来说,此番已经是在国内的第三次个展,相较新作与展览的筹备,真正让人悬心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漫长的跨国旅程。机舱内极具风险的封闭环境与百无聊赖的异地隔离经历,让本就神经衰弱的他经受着对内自身健康与对外社会现状的双重不安情绪,已经无法分清究竟是在经历着遁入魔山避世,还是在从魔山中逃离回归现实的脚本。对于于林汉而言,艺术世界与现实世界是互相作为象征与喻体的存在,充满了无处不在的偶然性与遥远的相似性。全球化疫情的发生让本属于他个人化的双重不安一跃而升成为某种全体人类的内在共识。尽管如此,公共性的事件与个人化的经历并不会直接成为于林汉创作的题材本身,而是源源不断的化为诱发内在经验的触发点,并由他在画面之上接连不断的引爆、弥散。

    从大约两年前开始,一次在德国例行肺部检查所用的医用吹口催生出了于林汉至今已俨然具有代表性的《紫药水》系列,也由此划出了一条分水岭,让长期关注身体性表达的于林汉更加着重的聚焦于医疗语境下的个人经验,与此同时在视觉上从致密的单色条状布局延展出了网格状的大色块结构。彼时的创作逻辑显然是基于对已知物质的摄影并以此为发端。对于医疗器具若干角度的拍摄,再经过丝网深浅不一的着色,塑造出抽离出现实的被极度暧昧化的物的肖像。正如苏珊·桑塔克所观察到的,摄影本身无法获取现实,只能获取图像作为现实的影子,由此进入一个陌生化的世界。不仅如此,随着图像的复制与累加,原始形象的意涵得到了进一步的异化与抽象。就像当我们观看安迪·沃霍尔所创作的《玛丽莲·梦露的嘴唇》时被无数个极度相似又具有差异性的唇部所笼罩,会逐渐失去了对个体身份的把握与认知一样,于林汉散布在画面中的一次性吹口图像作为某种身体入口的化身,在杂乱的虚空中向观者洞开,充当着我们被无休止检测与窥视的物证,而我们实际上却对于自身知之甚少。

    如果说于林汉通过《紫药水》系列撬开了一扇通往人体内部的大门,那么他没有做过多停留而是很快向着更深处进发。当初的一次性吹口作为一个与人体短暂介入的引子驱使着于林汉展开了对于与人体发生着或将要发生紧密关系的人工器官颇为系统性的关注。就这样于林汉从现在时的个体经验一跃迈进了未来时的身体构想。像是一位缜密的人体工程师,于林汉用3D建模的方式打造了一系列人工器官,从耳蜗到鼻腔、再到眼球、乃至神经,设计着正在降临中的未来,并由此将这个系列命名为《与陌生共存》。显而易见的是,于林汉并非是一个技术狂热者,而是一个机械论的怀疑者——我们是否能任由技术将人的概念所解构?是否能把人体当作一台机器来摆布?是否能把人体器官简化为可随意替换的插件?情绪是否只是人体分泌的化学物质?精密的医学仪器对人体透视后的成像是否就是生命奥秘的全部?

    于林汉对于技术伦理的困惑与隐忧在画面中处处有迹可循。他将通过丝网转印至画布上的人工器官图像施以均质化的黑色,在图像四周肆意涂抹着令人联想起医疗环境与冰冷器械的带有金属质感的蓝绿色,与此同时在平面中搭建起一个仿佛具有不同曲率的空间,使得辗转腾挪的人工器官有如大规模入侵身体的庞杂异物在画面中时隐时现,一次次激起多重感官的震颤。联想到于林汉的每一次创作都是将画布铺就在地面,身处画布之上进行绘画的动作,就如同被裹挟在黑色风暴中心,就身体的主导权进行着无比激烈的博弈。

    再一次,于林汉为控制与失控之间的反复对抗与拉锯找到了新的喻体。在最为新近的系列《蓝图》当中,于林汉将上一个阶段的人工器官迭代成为了一系列看似更加随机分散的形象,有套头式的古代刑具、颈部护具、还有为精神病患特质的约束衣。跨越了不同的时代,针对着不同的人群,发挥着不同的功效,却无一例外的与人体有着极其紧密的接触。保护与钳制似乎就只有一线之隔。于林汉所选取的颜色让冲突来得更加醒目,猩红色的器具沿着画面流淌滴挂,让人仿佛感受到了生理上的隐隐作痛。与之紧密咬合相互作用的是悬浮在红色形象之外的绿影,于林汉用松弛的画笔呼应着丝网的形迹,既如影随形又似乎构成了一种干扰与制约,如同相互纠缠与蚕食的巨兽,散发着妖冶与邪恶的美感。迷恋与恐惧总是相连的一体两面,就像无法抑制的凝视深渊的冲动,面对于林汉疏狂不羁的画面,观看的视线也不禁追随他所打造的绘画节奏起伏跌宕。

    值得注意的是,于林汉在创作中有意逐渐增加了手绘的比重,在《装甲》系列中甚至直接让手绘的线条主导画面。一直以来,于林汉对于素描有着长情的偏爱,素描最为倚重的线条对他而言构成了绘画的核心。当人类运用繁复的颜色表情达意之前,用线条勾勒形状已然是一种难解的与生俱来的本能。作为一种最确凿又最抽象的存在,线条的轻盈与随意总是能够更轻易的直面迫近现实的骨架,在必不可少的误差中接近精炼。在一系列描摹了人体与约束衣的作品当中难得的出现了大量的留白,也因此格外凸显出每一根线条的走势,仿佛化作了被异常果决切开的伤口。身处取形于各种器具的社会结构性控制之下,也许每个个体都是在戴着镣铐跳舞。

    《疾病的隐喻》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试图扭转对诸如肺结核、艾滋与癌症等疾病的道德批判乃至政治压迫,而当下所蔓延的集体焦虑症让每个人都无一例外的成为了当代社会的病人。我们是否会重蹈覆辙,亦步亦趋的被外界的定义所垄断,从而失去自我检视的机会?答案仍然是悬而未决的。艺术自然无法被行之有效的用来解决实际的社会问题,但这并不影响它用视觉去建立与个体之间高度的精神共振。就像微观世界与宏观世界遵从的是同样的物理法则,于林汉在不同系列作品画面中所搭建的相似又相异的视觉矩阵将超越画面,构成与之相对的矩阵空间,在离散中隔空相连,在观看的缝隙中遭遇自我的审视。